死者為大,但該有多大 — 談余光中

▲一代文學巨擘余光中(右)病逝,他的詩作中最著名〈鄉愁〉四韻,曽經被譜成曲,於校園民歌時期廣為傳唱,在其偉大的文學生涯,可惜曾經因文學論戰以〈狼來了〉讓台灣文學工作者殞落而留下不可磨滅的烙痕。(本報資料照片 / 1987年)

文 / 楊鎖  作者為資深媒體工作者

一代文學巨擘余光中病逝。第一時間高雄市長陳菊即哀悼:高雄因余光中而軟、港都因余光中而暖,「我們對他的懷念與記憶,也將像鐵軌一樣長。」隨之一片不捨之聲四面八方湧現。

余光中,福建永春人,成長過程歷經戰亂,二十歲方才漂泊來台。一生戮力於文學創作,現代詩、翻譯著作以及散文創作,無一不可稱之為里程碑。他的詩作中最著名的如〈鄉愁〉四韻,曽經被譜成曲,於校園民歌時期廣為傳唱。而他所致力的散文創作,一改當時散文「稀稀鬆鬆湯湯水水」,「讀了半天,既無奇句,又無新意」的創作貧乏,「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,搥扁,拉長,磨利,把它拆開又併攏,摺來且疊去,為了試驗它的速度、密度和彈性。」透過技巧上的「陌生化」(defamiliarization)手法,匯通「詩化」的主導性。斯人已逝,文學成就將於台灣文學史輝耀。

誠然,死者為大,但該有多大?斯人文高、德高或才高,委實也很難蓋棺論定。綜合觀之,余光中無疑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烙痕。

他因個人經歷以致早年作品洋溢鄉愁與中國文化情懷,可說是反共懷鄉文學的典範。以致作品多次被收入中學教科書當中。在那資訊有限,連一本課外書都算奢侈品的五、六十年代,教科書與考試制度掛勾,不飽讀、熟讀、爛讀就無法掙一個讀書機會的聯考時期,余光中作品因著教科書收錄而被搶先置入,學生文學視野因而被規範、局限出一種:遙遠的鄉愁、中國式文化情懷的審美典範。政治的正確性,無疑讓他成為既得利益者。

其次,余光中也代表一個文學的單純性被抹殺的時代。文人必須透過創作來為政治效力,甚至表達對特定政權的效忠與擁戴,並為之揄揚。迄至晚年,這種「文以載忠」仍或隱或現,余光中曾指涉周美青的〈某夫人畫像〉,且摘取一段:「你要去找她說情喬事嗎?我勸你別費事了,聽說 她家透明得藏不了八卦,卻又閉塞得沒有後門。時裝界,美容師,狗仔隊 真掃興,都不知何處下手,百年難一見,你真的,我問你,要把她換一位夠闊的夫人?」撇開文類不說,和他早年所抨擊湯湯水水的散文,毫無二致;且行文亦太過矯揉做作,毫不高明。顯示過了創作的巔峰時代,即或大師迄至年老亦必須面對創作力衰退的事實。然而吾人所要指出之時代之烙痕,並非單指余光中以其文學創作為政治效力而言,而是其在為政治效力之際,更透過文學創作來檢視個別創作者的政治立場與思想,而展開了一場文學界的批鬥與非友即敵的鬥爭。其〈狼來了〉即是為政治效力之代表作,而後所掀起的鄉土文學論戰,可謂是本土意識因遭逢極力打壓而致催生的反作用力。

想想看,思想該檢視?如何有對、錯可言?誰人的思想裡不是善與惡、是與非不斷的拔河?但是在那個時代,所求於思想的更在於夠不夠純粹?未達到徹底純粹者,即意味著可能別有所思,存有顛覆及造反的機率──即或有1%的可能性,都不被當權者所容許,都必須極力鉗制、禁錮。唯只有一個余光中如此嗎?彼時有多少余光中們,以「狼來了」一詞做為號角,將文學作品視為戰場,用鄉土及大中華意識之比例來區分敵我,今天觀之,如此難以置信,但卻真真實實建構成台灣文學史中慘痛的一頁。

揮揮衣袖,告別余光中們。但願時代傷痕就此別過,但願威權只留在泛黃的史冊當中。期待一個更加眾聲喧嘩、百花齊放、自由而民主的台灣社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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